喜樂的心，乃是良藥；憂傷的靈，使骨枯乾！

首診

 

狹窄的睡房內，她躲在被子下。

 

「婆婆，妳好嗎？」我走近床邊，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輕聲問道。

「媽咪，醫師來睇妳啦！」年邁的丈夫拄著拐杖走到婆婆身邊，掀開蓋在婆婆頭上的被子。

 

昏暗的房間看不太清她的臉，只可見到凌亂白髮下的一臉愁容，和牆上一張溫馨的全家福上的笑容形成鮮明對比。側臥在床的瘦削身軀，散發著絕望的氣息。

 

我：「婆婆，你還好嗎？哪裡不舒服呢？」我關切道。

婆婆：「頭暈，消化不了，只能飲果汁，吃冰塊，又怕冷又怕熱，周身骨痛。」嗯，還可以說話，聲音也還算有中氣。

我：「這樣多久了？去醫院檢查過嗎？以前生過什麼病嗎？」

婆婆：「一個月了，檢查有貧血，血壓低，但我行得走得，還能煮飯。月經以前很多，後來吃中藥也調好了。」

我：「頭暈有天旋地轉嗎？會想嘔吐嗎？」

婆婆：「現在沒有，只是以前偶爾會天旋地轉，眼前發黑，還有耳鳴，也不會嘔吐。休息加吃中藥後會好一些。」

我：「嗯，那現在什麼時候會加重？怎麼樣可以減輕呢？」

婆婆：「坐著就暈，躺下就好了，而且全身都沒有力氣。」

我：「所以已經躺了一個月了？之前有沒有受傷呢？」

婆婆：「是啊，有跌到屁股，不過醫院檢查都沒事。」

我：「那消化怎麼不好呢？」

婆婆：「什麼都不想吃，味覺也改變，食雞蛋好似食土一般，特別口乾，飲雞骨草稍微好一些，但現在只能喝果汁，吃其他的則肚子痛，今天吃冰塊一下子就在口裡融化了，還覺得特別舒服。醫生，妳看看這還有沒有治療意義？」

婆婆：「之前吃不下飯，還可以吃一些蛋糕、餅乾、麵湯和牛奶，但這兩天只想喝果汁，還想吃冰。「我以前又易便秘又易腹瀉，但現在天天都有好多大便，還失禁。妳看看這還有沒有治療意義？」

婆婆：「而且我以前怕冷，現在又怕冷，又怕熱，出汗還特別多。這還有沒有治療意義？ 」

 

一連三問治療意義，可見病人正被死亡的恐懼吞噬，除了溫柔又小心的問診了解病情，更想安慰這一顆受傷的心。

 

我：「婆婆若不試試，妳怎麼知道沒有呢？伸出舌頭來看看。哇，舌紅，苔黃燥，中間都要發黑了！怎麼會這樣熱呢？」

 

再來把把脈，左邊不單跳得快，又細如絲弦一般，右邊呢？摸不到？？

 

我不動聲色的，默默深吸一口氣：「婆婆，先不說有沒有治療意義，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？」 

婆婆：「我放不下他們⋯」望著丈夫和女兒開始哽咽：「我要是走了，他們怎麼辦？」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嗯，能哭出來是一件好事，從眼淚中釋放情緒，亦是一味良藥。

 

婆婆：「這個世界太黑暗了，人間沒有愛啊！」婆婆情緒開始激動。

我：「婆婆怎麼這樣說呢？如果人間沒有愛，那妳的兒女，妳的丈夫，還有我，怎麼會在這裡呢？」我轉頭看向房門口專注的丈夫和女兒，女兒更是拿著筆記本不時低頭紀錄：「妳的丈夫很愛妳，妳的女兒也很愛妳呀。」

婆婆點點頭，「是的，他們是很愛我，只是外面的世界太黑暗了！」

我：「我們確實身處在黑暗的世界，但是這更凸顯光的難得可貴不是嗎？婆婆，我不知道妳曾經經歷過一些什麼，也不知道妳曾經受過怎樣的傷害，但我相信，我們的眼睛就是身上的燈。你的眼睛若瞭亮，全身就光明；眼睛若昏花，全身就黑暗。

我：「婆婆，妳有信仰嗎？」

婆婆：「有，我們全家都是基督徒。」婆婆開始冷靜下來。

我：「那真是太好了，我也是，讓我們一起來禱告吧！」

病案分享

診斷：

婆婆既往除貧血、低血壓及白內障外，身體狀態良好，84歲高齡亦無三高。後來和家屬談話的過程中，才知道原來4個月剛經歷喪女切膚之痛，常常發怒，難怪會一病不起，加上臥床一個月，才會肝鬱化熱入裏，耗傷氣陰！

於是囑家人，首先是要能吃東西：「有胃氣則生，無胃氣則死。」要找到能讓婆婆吃得下又有營養的東西。例如用小米或白米熬米湯，少量米加清水長時間熬煮後，上層細膩黏稠之薄膜乃其精華，不但很有營養，還能止嘔。《本草綱目拾遺》記載：「米油，力能實毛竅，最肥人。黑瘦者食之，百日即肥白，以其滋陰之功，勝於熟地也。」

二是調情志。情志失調是中醫重視的一大致病因素，七情包括 喜、怒、憂、思、悲、恐、驚，正常情況下，可自行調節，一般不會致病，但突然、強烈、或長期持久的情志活動，超出人體本身的正常生理活動範圍，就會引起內在陰陽、氣血、臟腑功能失調而致病；相反地，若人體內在的陰陽氣血，臟腑功能失調，都會引致七情過極或不穩定。

因此處方逍遙散疏肝解鬱，配合香砂六君健脾胃，理氣機，再加生脈散益氣生津，沙參及石斛養胃陰。

後記：

婆婆一開始還不抱希望的說，先開兩劑藥試試看自己吃不吃得落，誰知食完兩劑后感覺大好，再要求重配5劑，8劑……

二診

 

直至一個月後再上門診症：

 

婆婆：「吳醫師！妳好啊！」

 

哇，我有沒有看錯？婆婆一邊笑著和我打招呼，一邊自己從床上緩緩坐起，精神簡直判若兩人！

 

我：「哇！婆婆，妳竟然可以自己坐起來了！真是太好了！」我歡呼！

婆婆：「謝謝妳啊吳醫師，但是屁股沒有肉，坐久了會麻痺會痛！」

我：「是啊，你肌肉流失的情況還是很嚴重。吃了藥以後感覺怎麼樣呢？」

婆婆：「我吃了藥感覺很舒服了，食慾好了很多！也不會肚子痛了，開始覺得慢慢有口水分泌出來了，喝米湯感覺很舒服，很想吃鹹的，特別是鹹蛋，我還想吃麥當勞的薯條和薯片！」哈？婆婆真可愛，像個孩子一樣。

我：「麥當勞的薯條還是不太好啦，煎炸食品容易熱氣，裏面很多調味料會讓妳很口乾的！」好不容易分泌出來的口水不要那麼快又被燒乾了，還是要阻止一下。

 

婆婆也很願意配合，且現階段還是以流食為主，可進食少量固體食物。

 

我：「婆婆，心情好些了嗎？」

婆婆：「好多了，謝謝吳醫師，還為我們一家禱告！只是我現在很容易發脾氣啊，常常控制不住我自己！可憐他們總要受我的氣！」哇！有發怒的自知還願意和我分享。

我：「嗯，因為妳現在氣血還是很虧虛，也會讓妳容易發脾氣的！」轉頭和婆婆的老伴和女兒說道：「所以有時候互相體諒，婆婆發脾氣是因為現在身體不好。」大家都點點頭。

婆婆：「但是吳醫師，我的白内障越來越嚴重，眼睛越來越朦，看不清東西了。」婆婆問。

我：「肝開竅於目，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注於目而為精。年紀大了，肝腎虧虛，精血不足，加上婆婆你脾胃也不好，所以氣血不能上榮於目呀！我幫你調整一下藥方。」

 

於是在原方上加山茱萸補肝腎，枸杞子明目。

 

我：「婆婆，見到你的笑容真開心！記住：喜樂的心，乃是良藥；憂傷的靈，使骨枯乾！」  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*備註：文中所載中藥配分或內容屬臨床醫學/心得分享，希望引起一些草本應用的新知、新用和討論。若有任何身體不適，請在註冊中醫師指導及為您辨症後，再處方加減使用。

吳彥羲中醫師